郑元和从尚书省指挥所的门槛迈出来时,外头的风更冷了。

他把那枚代表大唐最高权力的宰相铜印塞回袖口,动作随意得像在塞一块没用的板砖。就在刚才,这块板砖砸在神武钧天军统帅的桌面上,连个响都没听见。

长街上,气氛已经紧绷到了临界点。

那些跟着他从皇家碑林一路退过来的流民和义勇军,此刻像极了被关在屠宰场里的羊群。他们挤在一起,看着远处街口逐渐竖起的重玄铁甲拒马,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有人丢了手里的木棍,蹲在地上发抖;有人为了抢夺半块破门板当盾牌,竟然自己人推搡了起来。

郑元和站在台阶上,太阳穴里的血管跳得像在擂鼓。那是强行拨弄因果带来的反噬剧痛。

“大、大人!禁军封路了!我们是不是被卖了?”一个胆子大的闲汉喊破了音。

郑元和擦了擦左腕渗血的布条,眼神冷得像一块冻了三年的铁。他彻底放弃了对这套陈腐体制的最后一丝侥幸。皇权看似高高在上,实则是出于对底层平权力量的恐惧而向门阀妥协了。

“安静。”郑元和开口,声音不大,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
闲汉还在嚷嚷,周围的流民也开始骚动。

长恨经阁的几名死士连废话都没有,刀背一转,沉闷的撞击声后,砸在闲汉的后颈上。那人翻了个白眼,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
原本嘈杂的街面,瞬间被这极其高效的物理管理手段镇压得鸦雀无声。

“神武军罢工,我们自己干。”郑元和下达了第一道冰冷的军事指令,“就地结阵。拆门板,推木车,把所有能用的东西堵在主干道缺口。后退者,按军法从事。”

远处,长安九门之一的明德门防务台上,风刮得帅旗猎猎作响。

封连城面无表情地站在绞盘前。他身上那套重甲像是个没有感情的铁笼子。

一名巡防营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爬上台阶,手里举着令旗:“封将军!尚书省有令,外郭出现叛军,请将军立即带兵协防——”

封连城甚至没有转头看他。

战刀出鞘,拉出一道刺眼的弧光。

传令兵的话被生生斩断,人头顺着石阶滚了下去,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印。封连城甩掉刀刃上的血珠,将刀收回鞘中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他亲手握住绞盘的把手,猛地一推。

刺耳的齿轮摩擦声中,那扇本该庇护长安的巨大镶铜城门,缓缓对外敞开。神武钧天军撤开了所有的防御拒马,给外面的大军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。长安的防线,从内部土崩瓦解。

城门大开。

王凛阙的战车碾过了明德门的门槛。

这位门阀联军的最高统帅并没有急着下令骑兵冲锋。几十名嗓门极大的斥候站成一排,掏出早早备好的《诛奸臣檄》。

“郑贼乱政,窃夺天恩!颠倒尊卑,罪不容诛!今奉天讨逆,除魔卫道!”

斥候们的吼声在空旷的外郭上空回荡。这不是简单的喊话,这是一场精神上的降维打击。王凛阙试图用这种阶层蔑视,从心理上彻底摧毁郑元和阵营抵抗的合法性。义勇军中,有几个人听到檄文后,握着长矛的手开始发抖。

偏偏有人对这种洗脑深信不疑。

褚明楼听见那檄文,空洞的眼神里突然迸发出病态的狂热。他顶着那张被田契匣砸破的脸,拖着满身泥水,带着几个同样迂腐的儒生,连滚带爬地扑向王凛阙的车队。

“王公!王公啊!”褚明楼跪在泥水里,双手高举,“学生褚明楼,誓死捍卫礼法!学生这就给王公带路,去诛杀那郑贼——”

王凛阙站在战车上,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。那眼神,像在看一块长了毛的发馊豆腐。

“这东西挡着马蹄了。”王凛阙淡淡地挥了下手,“碾过去。”

褚明楼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前排的重甲骑兵连速度都没减。沉重的铁蹄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。

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。褚明楼引以为傲的礼教风骨,连同他的双腿膝盖,被彻底碾成了碎渣。他在血水里凄厉地惨叫,引以为傲的儒服被鲜血和脏水彻底浸透,疼得满地打滚。周围的儒生吓得屎尿齐流,逃散而去。

郑元和听着远处的惨叫,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
他转头看向贺兰游招募来的那批市井义勇。“第一排,架长盾。第二排,用长枪抵住盾背。死了,后面的人立刻补位。”郑元和像个没有感情的播报员。

义勇们咽了口唾沫,在长恨经阁死士的催促下,硬着头皮顶上了主干道。

刚刚结阵,王凛阙的前锋骑兵已经撞了上来。

令人窒息的撞击声中,木盾碎裂,残木扎进血肉。血肉之躯在钢铁碾压下显得极其单薄。最前面的一排人瞬间被马蹄踩翻,但后排的人死死顶住长枪,硬生生用尸体拖慢了骑兵的冲击速度。这勉强撕开的一点缓冲时间,是拿命换来的。

退路被封,前有重甲。贺兰游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效的拆迁现场,但他脑子转得极快。

他眼珠一转,盯上了巷子另一头一个负责封锁的神武军底层校尉。两人以前在平康坊喝花酒时碰过杯。

贺兰游猫腰凑过去,一把扯下脖子上挂着的极品田黄玉,硬塞进校尉的甲片缝隙里,眼神里带着商人谈判时的市侩:“兄弟,大家都是打工的。留条缝。”

校尉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足以买下半个坊的玉,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绞肉的战场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,拍在贺兰游胸口。

“外郭东北角,排污渠那边的暗巷,巡防还没补上。滚快点。”

贺兰游拿到这份城防盲区图,连滚带爬地跑回郑元和身边。

“哥!东北角有活路!”

郑元和接过盲区图,目光扫过图上的标记,又抬起头看向尚书省外冰冷的街道。

远处的街口,王凛阙的十万重甲大军正如潮水般涌入。铁甲折射出冷光,仿佛要将这变法的希望一寸寸冻结。男主的残余防线,即将直面骑兵最残酷的冲锋。